西厢房内，烛火摇曳，单穆霜强忍着右腿的剧痛，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凌璟琏手中的玉佩，指尖掐入掌心，刻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青儿十岁失母，这玉佩乃是母上遗物。”她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哀伤，“失去母上的痛苦，想必公子也曾体会。这玉佩承载着我对母上的思念。”

凌璟琏的表情微微动容，但随即又恢复了冷漠，“那为何又将它藏置暗处？”

“将它藏在箱底，纯是因青儿身处异国，每每看到玉佩惹得伤心。不满公子说，方来夏时，青儿日日都想回去，可青儿认定一世只一心一意跟随公子，便狠心将母上的遗物藏直深处，断了思乡的念想。”她低头咬唇，扶着床沿从床榻上艰难而下，“料公子知青儿心意，还请公子将玉佩交还给我。”

他沉默片刻，终于松开了把玩玉佩的手。

摩挲着玉佩上的一对戏水鸳鸯，想起施伯提及的那首童谣，不由眼底一沉，转念又将那玉佩往空中一掷。

单穆霜见状，强撑着起身去接玉佩。她的右腿已经血迹斑斑，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伤口，疼痛难忍。

她疾步上前，踉跄接住玉佩。

一旁的勤媪连忙上前搀扶，“公主小心！”

鲜血顺着单穆霜的腿缓缓流下，在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却见是她会心一笑，将玉佩握紧了掌心，道，“谢谢公子。”

“不用谢得太早。”他冷声，一把抓过麝香粉的纸包。包裹零落，粉末纷纷扬扬洒了一室，空气中弥漫着旖旎魅惑的香味，他眉头微微一皱，只觉心头燥意又起，“这个又何解释？”

“公子。”单穆霜低头思忖片刻，轻声开口，“那麝香粉并非您所想。昔日我曾闻有妇人难产而亡，心有余悸，故而特备此物。也听闻麝香可以……”她媚眼如丝，含情望向他，“可以增进夫妻间的感情，溶于脐上能令女子肌肤似雪，双眸似星。但青儿从无有害人之心，公子方才也没有闻到青儿身上……”

“别说了。”凌璟琏打断她的话，身上气血涌动，双拳紧握。他强吸了一口气，眼中寒光一滞，声音冷凝道，“你所言妇人，可是少鸿羽的母亲？”

单穆霜心下一惊，双眸闪动，暗道他定是去齐国调查了情况，也不知他究竟掌握几成消息，可如果现下强行否认，反倒是显心虚。倒不如像方才老实承认了，晓之于理，动之以情，再探他口风。

她定了定眸光，双目灼灼望向他，反问道，“公子此言，可是在质疑我与子宁公子有何牵扯？”

“本公子可没这么说。”凌璟琏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锋利凝了她一眼。

怎么，如今一辩，倒像是她在理了？！

她指尖摩挲了一记手上的玉佩，语气柔柔绵绵叙道，“少家是齐国战绩赫赫的将门，原本我父君便对少家极为尊重。适逢战事，少家夫人生子而亡，徒留了子宁公子和他祖母，祖母体弱无暇顾及，我母上见他可怜，便常邀他来宫里玩耍，一是为我作伴，二也为了让少将军安心。我将子宁公子视为哥哥，只是母上走后，子宁公子便不好常来，说是免得叫单姑娘伤心。可青儿时常会想起和母上在一起的时光，这也是子宁公子常陪伴母上的日子。故而，青儿常想起母亲，就会去宫外找子宁公子回忆往昔，偶间，青儿还会叫单姑娘一道哩。”

单穆霜说到此处，尾音上扬，眼眸却不自觉染上雾气，“单姑娘是子宁公子的未婚妻子，也是将门之后，他们俩可谓是金玉良缘，正如我和公子一般呢。”

她此番话，已是将话圆的很满。

若非是亲身经历，又有谁能知她们三人中的感情真假。这其中虚虚实实，也不过是旁人信则有；不信，纵然事实摆在眼前，也是不会信的。

一阵沉默，只见凌璟琏冷眉抬脚，黑色皂角靴踩在地上的粉末上。

“可还搜到什么？”他对管家老周道。

“回公子，除了这两本册子外，再无其他特别之物。”老周躬身递上《春宫图》和《风月集》道，“床上床下，各处角落都搜查过了。”

他唇角勾起冷笑，瞥了一眼老周手上的册子，“去将这两本好东西还给她。”他的黑色靴子在地上碾了碾，冷眼扫向垂垂坐在床沿边的单穆霜，“且先留你性命，倘被我发现你使什么计量，莫管你是哪里来的公主，都别怪我剑下无情。”

“多谢公子信任。”单穆霜抽噎了一声，手中握着的玉佩几欲要掐进肉里，她凝着一口气，终是松懈下来。泪眼婆娑，一双媚眼通红，语气也更为娇柔许多，“青儿能有什么计量，不过是徒一颗爱慕公子的心罢了。”

“巧舌如簧！”他冷漠看向她，心道，她虽造作心机多，行止也愚笨，还好有这蠢顿的实诚，否则，他早就一刀下去了。

“往后，屋外有人看管你的行踪，你好自为之，老老实实在这待着。”他负手转身，说毕，径直朝门口走去。

老周管家见状，忧心忡忡地问道：“公子，公主的伤势，要不要再唤医师来看看？”

凌璟琏驻足，余光冷冷斜了单穆霜一眼，见她右腿上已经淋漓被血染透，浑身似落在冷水里打着颤蜷缩在床边上。

只是，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他见了却是尤为厌恶。在他眼里，这不过是她博取同情的手段，仅此而已。

“不必。”话音刚落，他便转身离去。

待屋门阖上，单穆霜只觉全身瘫软，倚靠在床头，久久不能平静。

紧握的掌心是那枚白润通透的玉佩，她垂头将它轻轻抚了抚。

“还好。”她轻声低喃。

此时，勤媪却是为单穆霜心疼不已，她偷偷抹了一把泪，弯下腰去解单穆霜右腿上已经被鲜血浸染成的紫黑色布条，“公主，疼不疼？”

“疼。”她笑了笑，眼角是因疼痛洇出的泪花，“是因为活着，才感受得到疼呢。”

“得亏公主还笑得出来，老奴都快吓得没了魂。”勤媪见着她笑，老泪更是纵横。

单穆霜的笑默然散去，眼底升起淡淡的愁色。

往后的路，确实更难走了些。

*

次日清晨，承德殿外。

各官员匆匆从府上赶来。

君上已是近一年没有上早朝，今日临时接到宫里通知上朝，便都显得格外局促。

“二公子，好久不见。”令尹李云整着朝服，对凌璟琏做了一个揖。

凌璟琏点头回礼，恰听得一个嘹亮的女声道，“这位美男，可是楚成公子吗？”

“啧！是有女子声音吗？”李云用食指戳了戳耳窝，“二公子可有听见？不会是我耳聋眼花到岁数了吧？”

“令尹没听错。”凌璟琏转身，冷冷地扫视来人。只见一位身着异族服饰的女子正款款走来。她面容秀丽，眉宇间透着几分英气，举手投足间尽显豪爽大气。

武毋一眼便被凌璟琏的气度所吸引，心头一动，暗道：早闻二公子身姿挺拔，样貌才俊皆是极品，若是能给孩子找个像他这样的爹，那是极好不过了！

她大步上前，撩拨耳垂悬挂的银饰，自我介绍道：“在下武毋，南疆部族族长之子。初次见面，还请多多指教。”说着，她下意识地想拍凌璟琏的肩膀。

凌璟琏眼神一凛，身体微微后撤，避开了武毋的手。他冷声道：“武姑娘，请自重。”

武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忙收回手，尴尬地挠了挠后脖，笑道：“是在下唐突了，还望公子见谅。”

凌璟琏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语气冰冷：“武姑娘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南疆的疫情，如此严峻了吗？”李云想到一月前有同僚说起过南疆突如其来的瘟疫，听到来人是南疆族长之子，不由心中一惊。

武毋点头，“说来话长，等到了殿上再细说。”

李云凝眉点头，此时，又有同僚打招呼，便作了辞，一同进殿去了。

凌璟琏也随即提步向前，却被武毋止住。

“何事？”他淡漠道。

武毋走近，在他身上嗅了嗅，忽然眉头一皱，略带关切地问：“公子看起来有些倦怠，可是身体不适？”

凌璟琏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冷冷道：“武姑娘管得未免太宽。管一个南疆不够，还管到都城来了？”

他说时，脑海中霎时浮现出单穆霜那缠人造作的模样，然后再睨向武毋时，眼神便更冷了几分。

武毋笑呵呵绕着他的身侧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说：“公子可有心上人？常常魂牵梦萦，像中了毒一般？”

凌璟琏闻言，脑中画面瞬时转现出昨夜与单穆霜缠绵的景象，心跳不由加速。但表面上依旧冷若冰霜，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威胁：“武姑娘此言何意？”

武毋被凌璟琏的气势所慑，笑容有些僵硬，不过转念又想，这才是她心之所向的命中之人。

她撩拨一记耳边上细卷翘起的发丝，心道，“公子莫怪，只是随口一问。”便转头走向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