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涯与初中生活截然不同，因为是县里排名第一的高中，全学校的人都在卷成绩。

就连午间休息的时间，学生手里都在孜孜不倦写着的试卷和习题。晚自习前的一个半小时，也会有资历最老的英语老师和物理理老师争相来做小测试。

晚自习班主任即便不来巡视，也无一人缺席。

李周一很喜欢这样的氛围，所有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有闲暇去寻找谁是不合群的人。

因为不学习的人，便是最不合群的人。

这也导致李周一的成绩在这群生活与学习息息相关的人中不再似从前出众，尤其分进理科班之后，她班上只能勉强够上前十名。

年级也只凑进前一百，稍有不慎，便连一百也挤不进去。

毕竟她听班上同学提过，连年级第二的学霸也报了好几个补习班。

高中不像初中，要买的东西多了很多，然而周丽给的生活费只比初中多了一百，一个月四百块。

所以别说攒钱，李周一连初中攒的那点钱也都拿出来买学习用具了。

她不敢朝周丽要太多钱，怕她一个不乐意便直接让她退学。

三年时间如白驹过隙，李周一回家的次数一只手都能够数的过来，周丽也未打过一个电话，只发过两条信息。

一条是最开始打生活费的时候，一条是她升高二时周丽发了新家地址过来。

毕业离校那天，李周一扔掉了几件从初中穿到破旧发黄的衣服，剩下的行李刚好填满一个书包。

不是旧的那个书包，因为旧书包不只是拉链坏掉，底部漏了一个大洞，所以李周一靠着高二暑假帮人发传单挣的工资换了一个新的。

老板说贵一点，但是质量好耐用，管个十年都绝对没问题。

回程的班车比她三年前坐的变得更大更新了，但是司机师傅没换，李周一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第一次坐的时候她的零钱差一块，因为临时调不散整百的，师傅便给她免了。

班车路过李周一曾和周丽他们住的那片回收场的时候，她看到那里已被夷为平地，绿色的防护网围了一圈，里头正在建房子。

司机师傅说镇上人多热闹起来了，这里要修一间新的中医院给人看病。

李周一毫无眷恋地收回目光，那不是她的家，只是借住的她对那里谈不上任何感情。

下班车后李周一按照周丽发的地址找到他们的新家，旁边有一家花朵幼儿园，再隔壁是花朵小学。

果然是个适合张唯满的新家。

上到三楼，她像一个初次来的客人般按下门铃，接着屋内响起踏嗒踏嗒地活泼脚步声。

下一秒，一只圆乎乎的小手和一张肉鼓鼓的小脸从门开的地方探出来。

李周一想，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是六岁的张唯满。

在看到李周一的第一眼，他露出纯朴的笑容，稚嫩的童声兴奋地喊：“姐姐~是姐姐吧？”

听到动静的周丽从厨房发出声音，“是周一吗？既然回来了，就进来吧。”

李周一没回答，只回应了一个点头给张唯满。

她走进陌生的屋子，换上大一码的旧拖鞋，手里的书包不知该放在何处只能一直抱着。

还不等她坐下，周丽从厨房走出来，湿哒哒的双手在围裙上擦着，然后指了指客厅背后的房间，说：“你就睡那间吧。”

“嗯。”李周一声如蚊呐地回。

然后周丽没什么表情地回了厨房。

李周一抱着书包，打开周丽所指的那扇门，房间里什么摆设都没有，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床上摆着洁白的褥子枕头和一套没拆开的四件套。

这是一间没来得及收拾出来的客房。

她的确应该住这里，只可惜她是个不怎么受欢迎的客人。

她将书包放在床边的小桌上，默不作声地拆开四件套，自己套上被套枕套。

刚一铺好，身后钻出一个小小身影，嘴角沾着红红的西瓜汁，张唯满好似对她有些自来熟。

“姐姐，妈妈切了水果，你快来吃~”

李周一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没什么感情，加上她并不确定，这个小孩会不会和他父亲一样，善意只是伪装。

所以她淡漠地回了句：“不用了谢谢，你自己吃吧。”

听到她毫无兴致地回答，张唯满笑容消失，嘟起嘴蔫蔫地回：“好吧~”

随后他耷拉着脑袋走出房间，李周一紧随其后关上了门。

这一待便到了晚饭时间。

李周一出来的时候，发现张泽成已经回家了，她打过招呼后，坐在了餐桌上离他最远的位置。

吃饭的时候，周丽扫了两眼李周一身上穿着的陈旧着装，随口提了句：“一会吃完饭去一趟街上吧，给你买两身衣服。”

听到这话的瞬间李周一怔愣了一下，在确定周丽是在同自己讲话后，僵硬地回了句：“谢谢..妈...”

这个称呼她已经许久没喊过了，以前在家她几乎连话都不说，周丽指挥干什么便做什么。

之后张唯满出生，更是只有周丽对她单方面的谩骂和她单方面的挨打，所以她再没机会喊过这个称呼。

对她的称呼周丽倒是没什么反应和感觉，大概是因为她已经有了一个会每天甜甜喊她妈妈的儿子吧。

一顿饭下来，李周一始终安静地吃饭，耳边偶尔听到张泽成和周丽偶尔的谈话和张唯满偶尔提出的任性要求。

收完碗筷，李周一熟练地打开水龙头准备洗碗，却被周丽拦下。

李周一不知道她是良心发现还是怎地，只听到她说：“不用，你去换身衣服，我洗完就带你们上街。”

你们？

李周一正疑惑呢，客厅传来张唯满有些不满的声音：“爸爸，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上街？”

原来上街的还有张唯满。

李周一回到房间，从书包翻出一身看起来没那么旧的衣服换上，然后就坐到床上等。

十几分钟后，周丽喊了她的名字，她起身出去，和周丽、张唯满一起出了门。

周丽他们买的新房子地段很好，不仅旁边有学校，小区背面还有一个大商场，有五层商区。

一二楼都是卖衣服的，周丽选中一家专卖年轻小姑娘衣服的店，告诉店员给李周一挑两身合适的衣服她等会来结账后，带着张唯满去了二楼的奶茶店。

李周一没感到尴尬，反而是看穿了她们之间没有感情的关系的店员小姐姐显得有些尴尬。

但是店员小姐姐职业素养很好，眨眼的功夫便换上营业微笑，热情地推荐了几套青春洋溢的亮色衣服给李周一，她从中选了两套偏淡的试穿。

李周一个子不高，高中毕业也才长到一米五六，但是身材偏瘦，脸又长得清秀，配上清新的衣服正合适。

店员小姐姐估计是把她当做初中生了，每一套出来店员小姐姐都会夸上几句，语气和腔调似是对待孩子一般。

李周一没有刻意去说自己已经成年，因为店员小姐姐的热情，是纯粹的对待客人的和善，并不让她觉得虚伪。

李周一挑好衣服在店里等了十来分钟，周丽才牵着满手冰淇淋的张唯满出现，结完账周丽又逛了几家童装店，给张唯满买了几套衣服才回家。

自那天过后，李周一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房间里度过的，估分、看大学和专业目录、然后根据往年的分数线比对自己想报考的大学。

最终，她稍有把握地选了一间临海城市的大学，那里离家很远还有海。她还没见过大海。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等分数出来和填报志愿，这期间，周丽给了李周一一个旧手机。

因为周丽生日那天，张泽成给她买了一个全新的价值五千块的手机，所以她便把自己两年前对付买的一千块的手机给了她。

手机上原本只有微信一个app，李周一多下了一个企鹅，因为她在网上搜到说很多大学生班级都用企鹅群发通知，她怕等上学再注册就晚了。

分数公布那天，李周一是晚上才查的，抱着屏幕有几道裂缝的手机，她盯着三位数的数字看了很久，直到眼泪在眼眶打转。

649分，比她自己预估的还高出二十分，也比录取分数线高了18分。

她怀着雀跃的心情反复看了好几遍那个数字，放大又缩小地确认，从名字到考号的每一个数字都对照了无数遍，生怕是自己看错。

在十分肯定是自己的分数后，李周一激动得抱着手机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她没有急着告诉周丽，而是趁着他们午睡的空档，去了一趟村委会——办理助学贷款需要提交的贫困证明。

可是结果却不尽人意。

负责人说：“你弟弟在幼儿园天天跟同学喊着说你爸爸为他上学买了套一百多万的房子，弄得我儿子回家就催我给他买房，你说你家这情况我要是给你开了，那我这..这成什么了对吧？”

负责人话里话外都透着明晃晃的阴阳怪气。

末了，负责人还补充了一句：“所以说，咱们这个按照规定，你家这个条件确实不符合开具证明的条件。”

听完前后不一语调的话，李周一心里自嘲地笑了笑，她没再说什么，默然转身离开。

贷款的路子走不通，李周一只得把重心放回家里，她要让他们自愿给她提供上学的学费。

既然他们一家人这么喜欢炫耀和虚荣，那她便再给他们加一个可以吹牛的机会，让他们再做一回“大善人”。

回家的路上，她想到了一个办法：挑一个张泽成心情好的日子提出自己被录取的事情，让他自己亲口说出愿意供她上学的话。

半个月后，李周一在张泽成生日当天起了个大早，煮好了饭打扫了卫生。

在家的这段时间，她知道张唯满有个存钱罐攒了许多零花钱，所以她换上一个和善姐姐的笑颜，告诉张唯满，要和他一起凑钱给他爸爸买生日蛋糕。

趁着周丽午休的时候，她拉着张唯满上街，一人出了五十块，买了一个蛋糕，上面写‘祝爸爸生日快乐！’

回家后，他们把蛋糕藏在李周一的房间，等到晚饭开始前，当张泽成和周丽坐在餐桌准备开饭之际，她和张唯满一起，将蛋糕端了出来。

天色不算黑，关了灯也有些光亮从窗户洒进来，蛋糕插着彩色的蜡烛，张唯满兴冲冲地给他爸爸带上生日帽，然后唱了一首不在调儿上的生日歌。

唱完歌后，张唯满说：“爸爸生日快乐，这是姐姐和我一起买给你的生日礼物~”

听到这话的周丽和张泽成同时扫了一眼蛋糕上“爸爸”二字，随即将目光落在李周一脸上，她挤出浅笑，点了一下头。

说：“祝您生日快乐。”

旋即张泽成笑得慈眉善目地开口：“谢谢小满和周一~”

开饭后，他们都吃得很开心，李周一状似无意地提起自己的高考出分了，且超出一本线一百七十多分。

接着她又无缝衔接地表示，大学的学费有一点点高，她在犹豫，因为不想给他们增添负担。

听到高分的张泽成趁着高兴劲儿，如李周一预料的那样说出了她想听到的话：“上！咱老张家还没人考过这么高分呢，多好的大学呀！必须得上，爸爸出钱，你别担心这些！”

是啊，一个会把自己给儿子买了百万学区房的事挂在嘴边日日吹嘘的人，怎么会容许传出连“女儿”学费都出不起这种折损颜面的事呢？

李周一听到张泽成的承诺后，仍是有些不放心地瞄了一眼旁边周丽的脸色，确认没有丝毫要反对的意思后，她才长舒一口气落下心头的石头。

随后她挤出一个应酬般的笑容，补上一句：“谢谢..ba。”